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道臻对上子璎的目光时微微一怔,跟着她转开脸,搭一个手棚去看漫天落霞。
“今日乌鸦好生呱噪。”
子璎一袭水绿的宽袖长衫,交领处露出月白深衣,腰系淡青绣银的帛带,未戴笼冠,长发随意地以碧玉簪束起,发尾垂于腰间,一身装扮清爽宜人,俊逸如绿竹猗猗。
他浅笑着回道,“分明是喜鹊,你眼神不好。”
兰芝从建阳门回来,顺道拐去了乌衣巷,还是给门房留了消息。凡高门必有些清高势利,兰芝不敢多言,更不敢透露自己是丹霄观的,想起自家姑娘年幼时与子璎公子的一桩往事,便只留了一句话,“家主约子璎郎君上鸿宾楼捉豕儿去”。
门房一头雾水,倒也记下了,晚些时候碰上刚从颍川归来的子璎,便原原本本通传了。子璎听罢先是一怔,随后一哂,这便带上伤药,马不停蹄来了丹霄观。先碰上兰芝将事体听了个大概,才来寻的道臻。
“何日回来的?可寻着了你娘亲?”道臻问。
子璎摇摇头,面色无澜,这些年奔波周折,早已惯了。
他眼见道臻皱巴巴的衣裙,脸带污迹伤痕,不禁有些心疼,但他素习道臻脾性,并不说什么,微晃了晃左手上葛布包裹的四方匣子,朗声道,“西蜀上贡的英桃,极是鲜美。”
道臻食指大动,走近了,又要酸他,“果真是琅琊王氏才有的气派。”
“德文专程捎给你的,我尚是沾了你的光。”
道臻闻言不再顽笑,似有所感,轻道,“不见德文有二三年了罢,他可还好?”
“老样子。太子殿下不识寒暑,不辨饥饱,一应起居全靠着德文,能好到哪去?”
道臻听罢一时无言,二人只默默朝着静湖行去,心里想着德文,他们三人总角之年的往事也浮上心头。
那年子璎在湖边拦下道臻,知她没了娘亲,心下生出些同病相怜之情,之后便常来寻她,捎来些吃食顽意同吃同顽,二人逐渐要好起来。
子璎年长道臻三岁,因是家中庶子又是幺子,并不很受重视,两个纨绔兄长带着他出门后便不怎么管他,甚而醉得稀里糊涂将他忘了,自顾自回家去也是有的。
但子璎自己知道,他在家中不受待见,实是因为他娘——逃家了。
早年间家里人也教他说阿娘是病死的,等到年岁大起来,家里家外的便能嗅出些不对劲。丫鬟仆人口里不说,眼里也藏不住,久了,自个儿拼出了所以然。此事对王氏不啻奇耻大辱,族人自然要讳莫如深。
到他十四岁那年,也便是与道臻相识的第三年,因族中伯父身染痼疾,又无子承嗣,父亲便将他过继给了伯父抚养。子璎二话不说,毫无留恋,当日便拎着贴身小包去了伯父家。
他不信家中人所言,他阿娘逃家是因她身为异族,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。他的想法很质朴,女人抛家弃子,那定是她男人不得力。
是以,幼年的王子璎其实很寂寞。直到遇见道臻,而后还有德文。
德文是当今皇帝次子,按说该是金尊玉贵的二皇子,因他母妃遭人毒杀,被皇帝视为不祥,打小养在皇叔司马道子家中。
司马道子平日忙于政事,闲来又醉心酒色,不大想得起这个受亲爹冷落的侄儿。府中人俱是攀高踩低的人精,待这容枯发黄的半大小子也不免凉薄。
但司马道子好歹给德文寻了个西席开蒙,那便是子璎的伯父,后来的嗣父王协。
因了这层关系,子璎与德文是早识得的,但真正要好起来,又是子璎过继王协之后的事。
王协为人处事板正严苛,按说是不能纵着嗣子和学生“逛妓馆”的,幸而那些年王协因病卧床——阿弥陀佛——这才有了三个倒霉娃娃的总角之好。
天边云霞散去,暮色渐暗下来,静湖四周一派莹蓝,夜风吹过,一汪湖水粼粼有光。
道臻净过手脸,上了伤药,与子璎席地坐在湖边吃英桃,不愧是贡品,个大多汁,十分甘甜,道臻吃得很满足,不一会儿便满地是梗。
子璎手中一个拈了半天,好笑的看着道臻,道臻斜眼瞥他,“你尽管笑,老人讲能吃是福,管笑的不管饱。”说罢抢过他手中那个,一气吃了。
“当心吃坏肚子。”
“不会不会。”
道臻这时才想起自己一日一夜没吃过东西,当下觉着肚皮发胀,便也不大吃了,说道,“想这皇帝老儿也是有趣,放着好好的德文不心疼,非紧着那傻瓜太子。”
“长幼有序,嫡庶有别,自古便是如此。”
道臻甚看不惯子璎的一板正经与静水微澜,又道,“无事时丢在外边,有事了又拘在宫中,堂堂皇子成日只照料一个傻子的饮食起居,难道也是自古如此?我看是前所未闻才对。”
子璎不再言语,静静望着湖面。事关政体皇统,其中所涉人事何其繁杂,本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明白。可道臻如此一说,当今圣上在为父一途上确也有欠公道。
道臻本欲再说什么,转念想到子璎的生父,还有自己那从未见过面的父亲,顿觉悻悻然,难道世间的父亲皆是这副鬼样子么?
子璎似乎与她心意相通,犹豫半晌,轻道,“郗家二姑娘,名叫道茂,嫁了我堂伯父的第五子,王献之,你可知?”
道臻双手抱膝,正专心地用脚划拉那一片英桃梗和核,不可置否地“唔”了一声。
子璎心下怅然,想起自己与郗昙曾有过一面之缘,又道,“郗家二伯原先素有雅名,后几年听闻他沉迷道法,成日的闭门不出,府中日夜烟熏火燎,将老太太都急出病了。”
等了片刻,道臻又“唔”了一声,仍旧与英桃残骸过不去。
深青的夜色降下来,天边一弯新月,近旁挂着一粒孤星,灿然夺目。
子璎看着道臻,月光映在她皎洁无瑕的面颊上,浓密的睫毛低垂着,掩盖了一双明眸的光彩。下颔弧度柔和,颈项无力地弯曲下来,微风吹过,耳边几缕碎发轻动,带着一丝颓然的美感。
子璎自嘲地笑了笑,突然伸出手去抓住道臻的一只脚。
道臻惊得不轻,双手猛然向后一撑才稳住身子,愣愣地看着子璎。
子璎兀自挪开她的脚,而后用手抷土,将一地英桃残骸埋了。“吃都吃了,好歹留个全尸,来年春暖,指不定能长出一棵英桃树,子子孙孙无穷尽也。”
道臻哂然,“西蜀之物,在建康长不出来。”
“不试试怎么知道。”
二人抷好土,又浇了些水,这才慢悠悠往回走。子璎两手笼在袖里,一路上只听脚下屐子嚓嚓的声响
“桓灵宝回来了。”
道臻听见这没头没脑的话,一时没反应过来桓灵宝是哪个,等了片刻,方省过神。
桓玄桓灵宝,龙亢桓氏的家主,五岁袭南郡公爵,当年是京中出了名的纨绔。因他生得奇肥无匹,一身油腻,小道臻送浑名灵宝豕儿,音近灵宝死儿,不可谓不恶毒。
他正是兰芝所说,他们要上鸿宾楼捉的那只豕儿。
想起当年三人行的荒唐事,道臻一时失笑,眼前浮现灵宝让他们捉弄的狼狈模样,更是笑得泪花闪闪,连日来的阴霾扫了大半。
“他不是外放去了?”
他爹桓温当年权势太盛,乃至加了九锡,差点便要受禅登基了,最终受制于王谢两家的势力,未能如愿,含恨而终。因了此节,皇室对桓玄也是多有忌惮,直到二十出头仍未让他出仕,后来干脆发去偏隅义兴做了太守。
“回来了,”子璎远望丹霄观灯火通明,门前车马络绎,意味深长地道,“今非昔比。”
道臻没有深究,见王家马车近在眼前,木然点了点头。
子璎站在自家马车前若有所思,半晌又回身道,“前月伯父替我领了秘书郎一职,这便要入朝了。等来年行了冠礼,不定何时,也许便要袭爵了。”
子璎没有往下说,但道臻听懂了,往后,他也没法常来了。
她与子璎,德文,虽是总角之交,然岁月乃百代之过客,他们终有一日要长大,各自走上各自的路途。好比那狭长的山道,只容一人通行,走得远了,彼此间便看不见了。
德文是走在前头的,如今,该轮到子璎了罢。
道臻突然有些伤怀,面上却不显,爽朗地笑了一笑,“苟富贵,勿相忘。”
子璎笑着摇摇头,登上车,犹自放心不下似的,转过身看着道臻,“往后……”他顿了一顿,一时不知如何说下去。
他知道道臻处境艰难,可她不是寻常身陷风尘的女子,到他王家为奴为婢为侍妾这种话,他说不出口,甚而连想都未曾想过。
末了他只好道,“性子软着些罢,莫再吃眼前亏,平白伤了自己。”
道臻一怔,莫名觉得鼻酸,直想打发他走了了事,便道,“知道了,怎的如此絮叨。”
子璎怕她本性难改,又从怀中摸出那瓶伤药递给她,“罢了,你收着这个,有备无患。”
道臻一时好气又好笑。
子璎走后,道臻去看过妙义,见她睡着气息尚稳,又有兰芝陪着,便独自回了房。
她点上豆大的一盏昏灯,从满地糟乱中寻出些堪用的石彩和画笔,在画案前凝神细思起来。她想画一幅画送给德文,作为英桃的回礼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房门忽然响动,她吓了一跳,忙转过头去瞧。
只见吴寔站在门前,翘着两撇小胡子咧嘴而笑,露出一口白牙,端的有些瘆人。
他缓缓走近,道臻预感不祥,站起身时双腿轻颤,眼里写满惊慌。
她不断向后退去,勉强扯了扯唇角,“吴郎君岂非寻错了地方,这是我的屋子。”
“你屋便是我屋,我进自己的屋,何错之有?”
道臻听得有些晕,脸上莫名的神情近乎扭曲。
吴寔搓手笑道,“妙音已将你卖与我,你是我的了,道臻小娘子。”
道臻脑中轰的一声,她恍然明了,妙音那时说的,从此不再为难她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