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素面清颜纤纤手,倚江望断楼外楼。
天涯路远君珍重,妾自思量度春秋。
有情便知她落寞,无卿谁晓我心忧。
缱绻相思织长发,梳却三千求白头。
1
人间四月芳菲尽,山寺桃花始盛开。扬州的芳菲却是留恋扬州风物,到了四月间,开得仍盛。
扬州武德宫,含元殿内,窦胜凯带着太子窦怀与群臣在沙盘上谋划着先发制人,渡江北伐。齐恒已经被人当做耗子玩了两个多月,看来是翻盘无望了。
自蜀国归来的王敦恭敬立在一旁,他断了一只胳膊,却仍然站得挺直威武,虎目鹰扬,叫人不敢怠慢。那场战事中,是他自断臂膀逃出禁锢才带了云贵兵丁全身而退,及时地报信扬州告诉窦胜凯那边的战况和惜琴公主的事,这才彻底断了窦胜凯助齐恒逃出生天的念头。
“王敦,你再将那日情形与我说一说。”窦胜凯回了龙椅落座,疲惫地揉了揉额角。
王敦唱喏,上前把杨枫灵中箭身死之事与窦胜凯说了个详细——“——那女子死得确实惨烈,便是素昧平生的微臣也是为之伤怀许久。微臣不知她与公主是何等交情,才会如此舍生忘死。”事发之时,他在囚车之中,亲眼瞧了个真切。
窦胜凯不答话,低着头费力思考着:“——你说那女子名字是叫杨枫灵?”
王敦沉沉点了点头。
窦怀心生疑虑:“父皇认得那女子?”
窦胜凯挥了挥手:“粗鄙民妇而已,许是受了惜琴什么恩惠,不重要了——”他打住了话头,窦怀情知那女子既然姓杨便必然与民朝有关联,但见窦胜凯不欲多说便不再问,叹了口气:“只是不知道,惜琴去了哪里……”话一出口,他有些后悔,父皇最疼这个女儿,提及伤心事脸色便是一暗。
“陛下,公主回宫了,公主回宫了!”一个小太监着急忙慌地进了含元殿,跪在窦胜凯面前一脸喜色。
众人一愣,窦胜凯脸色转缓,立刻起身:“她在何处?”
“父皇!”人未至,语先闻,一抹红色扑进含元殿,扑进了窦胜凯的怀中。
窦胜凯忙把这天降一般的女子扶起来,立刻喜不自胜:“朕的琴儿果然回来了,哈哈,哈哈!”他朗声大笑,又把女儿拥入怀里,忽的老泪纵横。
见果然是妹妹,窦怀也是高兴,眼神一晃,忽的瞧见了一个皮肤黝黑面目俊朗的年轻男子,正定定望着那重逢的父女发怔。他不是宫里人,也不是官员,如此凭空出现,应是随着惜琴而来。
窦怀走至他身前:“你是何人?”
男子一愣,不知如何作答。窦怀久经沙场,身上自带了一身杀气,积威甚重,迫得他下意识地侧了身。
方才报信的小太监忙对窦怀道:“回禀殿下,方才公主带了他入宫,说,这是她救命恩人。”
王敦闻言立刻上前,仔细打量了男子一番,笃定地点了点头:“那日便是他带了公主逃离彼处,回忆当日他的衣着,似乎,是民朝的将军。”
窦怀脸色缓了缓,一身杀气稍稍泻了:“既然如此,孤代父皇多谢这位壮士,不知壮士姓字名谁?”惜琴与这男子居然相处了近三个月光景,不得不叫他慎重起来。
那男子面露尴尬之色,不知该如何介绍自己,踌躇许久,看向惜琴。窦怀剑眉飞挑,面露不悦,便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惜琴。
惜琴意识到这边出了什么事,从父亲怀中挣了出来,大方走到男子身边,对着父兄笑道:“杨德,他是杨德。”
话一出口,不仅窦胜凯父子,殿内群臣面色都是一变。
杨纪政寻回长子杨德的消息早早传了过来,却没想到他便这样出现在了南国宫廷的含元殿中。
众人都是呆愣,惜琴却视若无睹,她目光炯炯直盯着窦胜凯的眸子:“父皇,我喜欢他,我要将他招为驸马。”
四月末,蜀国芬芳褪尽,落英缤纷,曾经的一朝天子终于走到了陌路。
蜀西战场,杀声渐近,齐恒在营帐中将毒酒赐了下去。
营中女子哭泣声哀婉不绝,痛呼申诉着尚未断绝的生念。
“陛下,放过她们吧,”明紫鸢起身接过毒酒,目色戚然,“臣妾伴陛下同走黄泉,还是不要累及她们了。”
齐恒痛心地擎住她柔软的手心:“梓童,是朕无能,愧对当初对你的承诺。”明紫鸢含泪一笑:“此生有幸与君同生共死,已然是天大的幸事。”话音落下,她将杯中毒酒一口饮尽,笑靥如花地躺在齐恒怀中,安然合了眼。两个幼小的孩子扑了上来,哇哇大哭,唤着母后,而尚在乳母怀抱中的婴孩亦哀声啼了起来。
齐恒心头大恸,眼睁睁看着明紫鸢眉心微微蹙起,又缓缓松开,终于没了声息,哀声哭道:“紫鸢,紫鸢,你且等着朕与你一起上路!”
他举起整壶毒酒,仰头欲饮,不想忽的有人闯入帐中,抬手便是一枪,枪子正正击中了酒壶。
破碎的瓷片和毒酒零落一地,齐恒怔愣地看向来人,一时讶然地失声惊呼:“怜筝!”
来人一身男装,又以黑布蒙面,但齐恒还是认出了她的身份——凭着她手上那柄褪色得发了红的火铳。
怜筝扯下面罩,急切道:“哥哥,快随我走!”她边说着边上前,一把拽过齐恒,看到明紫鸢尸体时,眼眶一热,妙目中闪过一丝哀痛来,“终究是迟了一步。”
一个高大蓝衣男子进了帐来,一手一个提起了齐洛齐浯两个孩儿,藏在怀中,皱眉道:“怜筝,我们快些!”
怜筝收起心头哀伤,拽起齐恒便要走,却被齐恒挣开。怜筝一愣,不明所以,忙唤道:“皇兄!”
齐恒径直从乳母怀中抢过了婴孩,塞给了怜筝:“你带汐儿走,我去阵前自尽,定然能拖得一时片刻。”
“为何!”怜筝悲伤难抑,声音哽住,说不出话来。
齐恒笑了笑,不再看她,握了握腰间佩剑,大步踏出营帐,凤眼圆睁,看着已经近在咫尺的厮杀,高声喝道:“盛德帝齐恒在此,谁来杀朕!?”
“哥哥——”怜筝声音中已经带了哭腔,叶寂然忙拽过她的手,刺破营帐,向山林中奔去。
阵前传来一阵大笑:“齐恒,你的命自然是由本将来了结!”一匹黑马“嘚嘚”冲出厮杀,一个黑甲将军从马上旋身跃下,手上横持着的一柄宝剑在日光下隐隐泛着青色锋芒。
那将军年轻的面孔上带着不羁而自信的笑意,那满满的笑却消不去他眼中的恨。
往日里怜筝总觉得田谦吊儿郎当,自是不曾见过他现在的模样。
田谦横持宝剑,一路横冲直撞,杀尽了挡路的兵卒,直向齐恒奔来,到了近前才换了劈砍的动作。
齐恒双手持剑,静置身前,屏气凝神,用尽力气横剑一挡,顿时觉得虎口一麻,手中的剑竟然生生被削断了。齐恒看着那断剑,仰天大笑,跪倒于地。
田谦定住身形,高高举剑,正要了结齐恒性命,没防备一匹快马猛然跃到自己身旁,一柄□□枪头牢牢挡住了自己将要劈砍下去的剑锋。
田谦勃然大怒,侧剑一砍,便要杀了那马上人,定睛看去,竟是夏敬元帅。
“老将军这是为何!”田谦高声怒问。
“将军,杀不得!”夏敬翻身下马,言辞恳切。
田谦怒气冲冲:“为何杀不得?”
“清晨传了圣旨来,”夏敬扔了□□,“你出击得太忙,我不曾有机会告知于你……新君登基,故而大赦天下,要留齐恒性命,押解回京!”
“新君?”田谦吃惊道,“谁登基,怎的这般突然?难道靖元陛下去了?”
夏敬抹了一把汗,压低了声音道:“靖元陛下做了上皇,登基的,好像是二皇子——杨……彻。”他闭了口,生怕犯了讳,不敢再多说一个字。
田谦愣住,握了握手中的青锋剑,把它举到面前,上下打量了一番,忽的朗声大笑:“杨彻,你到底还是行来了!”他放声笑了一阵,将剑收回鞘内,令人缚了齐恒及营中剩下的族人。厮杀声渐渐消弭,终于再没了声息。万军阵前,田谦大步走到平坦地方,面向东方,正正跪下,双手持剑,长身跪拜。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民朝士卒在他身后齐齐跪下,向着东方连声高呼: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万众一呼,声彻云霄,直向东去,隐隐约约,传到了桃花寨内。
岳瑟拆开了明黄的绢布,抹着小胡子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——“四川总督,啥子锤子官职哟……”
他背着手站起身来,侧头对着自己的肩膀说道:“乖儿子,这个官给你做怎么样?”肩上的小蛇吐了吐信子,钻回了他的衣领。
岳瑟重新展开明黄的绢布,盯着那清瘦飘逸的魏碑,和熟悉却又新奇的年号落款,摇了摇头:“嘢,你是又活了,还是怎么着……”
那个叫杨枫灵的小姑娘死得干干净净,那这个杨彻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?
他走出房中,站在山势高处,向着东方望去。
东方神都洛阳,御书房内,身穿浅红尚书袍的尚毓尘正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着什么,而一旁的新君杨彻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中的九连环。
尚毓尘余光瞧见储君把那铜环退了又还,还了又退,便默默地将写好的纸张呈到了龙案上。
杨彻状似漫不经心地顺势一瞥,但眼中灼灼地尽是精光,一眼便扫到了尾,兀自默念道:“光武元年——你想的这个年号朕总是觉得有些怪。”
尚毓尘长身道:“陛下定鼎中兴,绝对当得起‘光武’帝号。”
“你写得甚好,齐恒诸人,是你要恕的,便依着你的处置来吧。”杨彻看着尚毓尘的条陈点了头,又还给她。尚毓尘恭敬接过,将那条陈铺平,加上玉玺,命人取了黄缎来装裱成圣旨。
“报——报——报——”门外忽的传来三声传报,八百里加急,甚是紧要。
尚毓尘高声问道:“是什么这般紧急?”
“回陛下,回尚大人,是——窦胜凯的国书!”传报的侍卫忙把“南国皇帝”四个字吞到肚子里,生怕说错话,险些咬了舌头。
“呈上来!”杨彻一挥手把手中的九连环扔到龙案上,也不去管那一扔是不是把叮呤当啷的铜环又弄乱,正身坐稳,接过总管太监传来的国书。
那边杨彻聚精会神地看国书的工夫,尚毓尘反复打量杨彻,看来看去都没看出个所以然来。那日爱笙带着靖元帝和杨枫灵回来,翌日便宣布靖元帝病重,着新君登基,待明岁开年再正式成礼。匆匆忙忙之间,便轻而易举地改了朝,换了代。百官只在新君加冕的那日见到了上皇杨纪政,此后,便再未见过他现身人前。
在尚毓尘眼中,杨枫灵还是杨枫灵,那般模样,那般聪明,只是消瘦了许多,眼神清冷了许多。虽然她本就是冷性子的人,但此番归来,却是冷到了底,尚毓尘隐约觉察到她的不对劲,但又说不出来,究竟是怎么个不对劲。
她本能地意识到,眼前的人,拥有杨枫灵的记忆,杨枫灵的身体,杨枫灵的气息——却不是杨枫灵。她,那个整个身子装在玄金滚边飞龙袍里的人,是杨彻。
看着看着,杨彻脸上的神情愈来愈冷。
她合上了国书,直接扔给了尚毓尘:“你看看。”
尚毓尘谢恩拾起国书来,国书是窦胜凯亲自书写,一开始便是一番恭贺,恭贺二皇子杨彻登位。尚毓尘笑道:“难为他一介武夫,居然拽了洋洋洒洒百余字,真个说得舌灿莲花,应是有旁人捉刀,他再誊上去的吧……”她径直跳过那段往下看,一目十行地匆匆浏览了一遍,心底一惊,又细细读了一遍,仍是难以置信:“她——怎么会应……他——他怎么会在那个地方?”
国书的后半部分,乃是答谢大皇子——现在还未有封号的德王爷杨德救了惜琴一命,将惜琴送回南国。因为这么一番因缘在,窦胜凯便决定了将惜琴嫁给杨德,以成两国交好。
“呵,是我让他送惜琴回南国的——呵呵,媾和,”杨彻面上露出一丝冷笑来,“还真是我的好哥哥,这个当口,还有心情当这和亲的卒子!”
尚毓尘细细思量了一番,合上国书:“依臣之见,这国书上无非三个意思,一、德王爷在他手中,是个牵掣;二、窦胜凯不欲与陛下交战;三、窦胜凯欲与陛下并立分国,一如当初的南北分国。”
杨彻半倚在龙椅上,半闭了眼,她清瘦了许多,因而这番沉思模样衬出了她狭长的眼角,让那往日并不高挑的眼睑斜飞入鬓。尚毓尘虚眼打量她的模样,恍惚间,仿佛瞧见了那龙袍里坐着一只白色的狐狸。许久,杨彻蓦地睁眼,淡然道:“嗯,朕知晓了,这事明日拿到朝堂上讨论一番罢,”
尚毓尘没想到她口气平淡如斯,登时一愣。她眼珠转了转,正宗的狐狸眼中光华流转,露出一分媚意,她没有如杨彻话中暗示的那般告退,而是上前一步,娇声道:“臣有一事,觉得甚是奇怪……”
杨彻一抬手,低沉的声音听着有几分悦耳:“但说无妨。”
尚毓尘躬身谢恩,道:“按着那惜琴公主的性子,是断不会被人逼婚的,窦胜凯能做这样的决定,定然是她——自愿的。”
穿着玄色龙袍的人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把国书轻轻放下,淡然道:“这有什么奇怪的,许是她喜欢了大哥,偏要嫁给他,也不一定。”口气平和,平和得像是在说一个不认识的人。
尚毓尘干笑道:“陛下应是还记得惜琴公主吧——她的脾性,她和陛下……”
“朕记性好得很,”杨彻不悦道,“——那些事和现下有什么干系?”
尚毓尘愣了一阵,不再多言,告罪退出了御书房。
往日里走在皇宫的青石路上,无论宫婢还是臣子,瞧见她的袍子都立刻恭敬行礼。她身上的官袍是她自己修改的,将本是粗大的线条改得修身柔婉,凸显出曲折有致的女儿身姿,再明白不过地向文武百官宣告她的女子身份,煞是惹眼。虽是吏部尚书的袍冕,行的,却是帝国宰相的事情。纵然她只是女子,她行事果断,沉着应变,又与智彦女王和当今的天子交情匪浅,自然不容小觑。
今日,就算是普通的婢女也看出这位新晋权贵心情不好了。
尚毓尘一路走得甚急,无论谁见礼都不闻不问,口中念念有词,边走边骂,一路走着,便入了后宫,直奔伏坤宫,求见墨家公主。
没料到居然碰了壁——尖声细嗓的太监好心劝慰道:“墨家公主近日潜心修佛,不见外人,还望尚大人过些日子再来。”
尚毓尘险些气得鼻子都歪了:“修佛,修个什么佛?墨爱笙,天下未定,大业未成,你清修个鬼!”
她高声嚷嚷,一副不见墨爱笙不罢休的模样。
众人皆知,这位墨家公主是未来的皇后,只待明岁开年便行册封礼,见到尚毓尘在这里耍起了无赖,自然不敢怠慢,忙一个个上前来七手八脚地要将她押下去。但她是女儿身,身娇肉软,不吃绳子,动作又灵活,抓也不好抓,把伏坤宫的庭院闹得鸡飞狗跳。
“够了!”混乱之际,伏坤宫内传来女子温柔的命令声,“让她进来。”
尚毓尘整了整衣冠,趾高气扬地进了檀香缭绕的伏坤宫。
不到半个时辰,她便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,低着头一路踩着从石缝中钻出的青草,茕茕然出了宫。
尚毓尘的府邸坐落在城东乌衣巷中,原是邵俊林的宅邸,被她看中了,便硬“抢”了到手,把邵俊林一府的人都赶了出去。其实那宅子自是无法和王府相比,但她偏就喜欢抢邵俊林的东西。
她在轿子中茫然思忖,不知不觉经过了一片闹市。叫卖声不绝于耳,她忽的想起比干剖心之后,亦是经过市集,终于感慨无心而死。
“菜无心可活,人无心……可怎么活啊……”她喃喃自语着,低下了头。她手腕上戴着的佛珠是方才墨爱笙满是檀香的纤纤玉手给她戴上的。
她忽的觉得有些怅然:“杨枫灵啊杨枫灵……我还能否……再见到你?”
光武元年的春日,有些漫长。
【第十五章·光武·上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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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配乐——华胥梦(hita)
爬去写论文,明早更完十六章
明天或会更完17章 哇靠,这是我的速度么……
大家的讨论很有爱,嗯。。。。。
因为要开定制,请大家,尽情地,捉虫……我知道错字很多啦……